不知何时那些暗沉沉的乌云已然散去,傍晚的洄澜港外海已显出夕暮独有的血色,从眼前延伸至远方的海天交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令人心惊的红。
黑潮号在玄鯤的掌舵之下,正全速驶往血礁湾,像是一把黑色的匕首,毫不犹豫划开染成橘红色的海。
楚澜月从幽荧的爪子取下竹筒,国师秀丽的字跡跃然纸上。寥寥数字,却似能想见国师云寂的语重心长。
「凡躯初蜕,天地有数,神力有极。若发热晕厥,当运气补神,切勿躁进。」
楚澜月舌根还残留一丝紫薑和烈酒的苦涩。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玄鯤一眼,这个男人无须任何典籍或印证,只需凭藉他对自然万物运行的理解便能为她适宜温补。
而那内心震动也不过一瞬,毕竟现下迫在眉睫的是和朝廷水师的初次交锋。
──只愿这个男人在面对朝廷水师时,也能如他传闻那样凶狠。
「黑潮主」玄鯤的名声在沧澜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黑潮号」在海上神出鬼没,春季和秋季都顺应潮水劫掠边防较弱的城市。
毕竟玄鯤的船队旨在抢劫不在正面迎战,每次水师赶到时总是仅见船尾。两方正面交锋经验可谓寥寥可数,传闻和儿童传唱的歌谣中却又总说玄鯤所率领的海盗是如何杀人不眨眼。
黑潮号的速度很快便缓了下来,玄鯤握着船舵,打了个响哨。楚澜月于是轻轻抬手,一双手在半空中温柔得像在安抚谁,在晦暗下来的海面引出一个又一个微微溅出白色浪花的水流,显出一条避开险礁和暗流的路,令黑潮号轻巧深入满佈奇礁怪岩的血礁湾。
一直尾随于后的疾影梭并未和黑潮号一同驶向礁湾深处,在血礁湾的外缘便停了下来。然后调转方向,朝外海驶去。
玄鯤举起腰间长刀,水手会意,立刻架起逆麟砲,令那砲口对准礁外方向。在那砲轮辗过甲板的轆轆声响中,楚澜月却觉得浪涛打在船身的声音都没有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大声。
位在桅桿顶端的瞭望手吹响螺号,洪亮的号响划过凝滞紧绷的空气,随着螺号而来的是:「前方发现船隻──」
已和黑潮号拉开距离的四艘疾影梭亦挥起了墨色的旗帜,隐现在浪声之中的是隐隐约约的鼓声。那鼓声如闷雷,由远而近迫近了黑潮号。
即将沉入海面之下的夕阳馀暉,映照在远处的六艘破阵铁船。那六艘破阵铁船上悬掛着沧澜的旗帜。包覆着玄蓝色的钢铁,船侧亦密密麻麻伸出无数砲口,以包围的阵型往黑潮号缓慢驶来。
楚澜月看见破阵铁船,只是抬手示意玄鯤稍安勿躁,玄鯤勾起嘴角,无奈睨她一眼。
她闭上眼,静听浪潮,直到浪潮和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彷彿合而为一,节奏同步。楚澜月才缓缓开口,而她的声音却似乎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而是自那翻腾的海浪里传来,包覆着铁船,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伏鲸口水师眾将士且听!」
「本宫楚澜月为抚慰沧澜先王、为拯救沧澜诸民,誓师讨逆偽朝!尔等此番远道而来,兵戎相向,不过是偽朝博弈的弃子。」
「朕念尔等皆为沧澜精锐水兵,守护海疆有功,不该枉死于血礁湾。凡此刻卸甲拔锚、倒戈归顺者,过往冒犯,朕一概不予追究,官职照旧,随朕共享天下!」
此番承载着海潮之声的招降言论堂而皇之,处处为士兵着想。那数艘破阵铁船上的朝廷精兵面面相覷,却听为首的水师副将暴喝:「勾结海盗的妖女,还敢擅用我沧澜公主名号?莫听妖言惑眾,开砲!」
破阵铁船的船侧甲板重重一震,猩红火舌自船侧的重砲喷窜而出,巨型铁弹挟着轰鸣声直直朝着疾影梭的方向而去──说时迟那时快,疾影梭的舵手早在火光溅射之时便压低舵柄,帆面因而转向,船隻在水上急转,才险险闪过这一击,却依然受那铁弹落下的水柱波及,打湿了船帆与甲板。
玄鯤见此情景,冷笑一声,打了一声响哨示意传令兵再次吹螺。
在那急如骤雨的螺号中,四艘疾影梭如海上游蛇,灵巧划于海面。
疾影梭上的海盗不时发出口哨声和猖狂的笑声,握着船头的重机弩连番齐射,带着火苗的铁箭如雨点往破阵铁船的帆面喷泻。朝廷铁船哪里容得下几艘小梭这般放肆?旋即追击在后,砲口重新向下调整瞄准。
疾影梭的舵手见那砲口瞄准己方船隻,却是不慌不忙,收起半帆,佯装不敌与溃败,急急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暗礁满佈的隘口深处──
「水浅!快转舵──」负责引路的斥侯飞船见苗头不对,凄厉警告,然而吃水极深的破阵铁船在顺向的海流与风速满帆的影响下哪里停得住?
「砰磅──!」只听得一声如雷巨响,一艘破阵铁船已死死撞上海底暗礁,舰身剧烈倾斜,动弹不得。
后方紧跟的第二艘铁船收煞不及,将领惊慌下伸手强行打舵欲避,却「轰隆」一声,侧翻在另一块隐蔽的黑礁之上!
两艘铁船便这般一左一右,将那狭窄的隘口堵了个扎实